八月的长安,热得就像蒸笼。
整座长安城就像个扣在地上的大火炉,柏油马路是没有的,但那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青石板路,踩上去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,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,声音嘶哑,像是被火燎了嗓子。
身为皇帝,李重润此时应该在临潼的汤泉宫里泡着,手里端着冰镇的葡萄酿,怀里抱着刚从江南选来的美人儿,享受那“温泉水滑洗凝脂”的快活。
可他偏偏没去,不是因为他不爱享受,实在是现在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,李重润舍不得啊。
钱这东西,花起来如流水,攒起来却比登天还难。
“钱还是要花在刀刃上。”李重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对着空荡荡的甘露殿自嘲一笑道。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。
“陛下,奴婢高力士求见。”
李重润摆了摆手道:“进来吧。”
“诺,陛下。”
很快高力士便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,身上的飞鱼服都被汗水浸透了。
“事情办的怎么样了?”李重润缓缓问道。
高力士双手奉上一份盖着刑部和大理寺联印的文书,低声回道:“陛下,东西已经齐了,经过这两个月的盘查,涉及贪腐、霸占田产、私设公堂的寺庙,共计一百零七座,这是名录,还请陛下御览。”
李重润接过名录,随手翻开,好家伙,这哪里是清净佛地,简直就是藏污纳垢的贼窟,田产万亩,私奴数千,甚至有的寺庙还私铸兵器,养着一支像模像样的护院僧兵。
“这些秃驴,比朕过得还舒坦。”李重润看完后,不禁冷哼一声道。
高力士在旁没敢接话。
他提起朱笔,在那长长的名单上勾画了半天,最后却只划掉了白马寺和少林寺两个名字,这两座名寺虽然也有问题,但相对于其它寺庙来说,问题却是少得多。
李重润淡淡的说道:“朕还是给佛祖留点面子吧,顺便也给朕留点回旋的余地。”
“陛下仁慈。”
“传旨下去,其余诸寺,罪证确凿者,即刻查封,田产充公,僧人还俗,至于那些个主事的秃驴,该流放的流放,该砍头的砍头,不用手软。”李重润冷冷的下令道。
“诺,陛下。”
就在锦衣卫磨刀霍霍,准备对佛门进行雷霆一击之时,长安城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甘露殿内,鉴真穿着一身半旧的僧袍,辽东海风将他面庞吹得黝黑。
他见到李重润,合十行礼道:“鉴真参见陛下,多日不见,陛下的气色甚好。”
李重润放下手中的案卷,哈哈大笑道:“免礼、免礼,朕还以为这次回来的是你师兄,没想到是你这小和尚。
怎么,是有人找你们师兄弟了?”
鉴真面色平静的回道:“陛下慧眼如炬,鉴真此来,不为别的,只为佛门劫数而来。”
李重润收敛了笑容,重新坐回龙椅上道:“哦?朕倒想听听,这劫数,是天灾还是?”
“陛下欲整顿佛门,鉴真知晓,只是佛门虽有不肖之徒,但亦有真心向佛之人。
陛下这一刀下去,恐伤及无辜,也让这长安城的数万信众心寒,不知,此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?”鉴真不卑不亢的问道。
李重润摇了摇头,语气不容置疑:“鉴真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朕不可能因为和你师兄弟的私谊而坏了国法。”
鉴真沉默片刻,知道这是无法挽回的了,他轻叹一声道:“既然陛下决心已定,鉴真也不敢再多言,只是,鉴真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陛下的雷霆一击过后,佛门必将凋敝,鉴真恳请陛下,允许鉴真重建香山寺,不求规模宏大,只求能给那些真心向佛的百姓们留一盏长明灯,给那些无处可去的僧人留一方净土。”
李重润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小和尚,心中竟生出几分敬意,不得不说,佛教之所以能长久不衰,大抵正是这般心怀赤诚的教徒,代代相守所致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杨首之在旁忍不住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