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傍晚五点多,最后一幕戏拍完的时候,路锦整个人已经蔫得像棵被霜打过的茄子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眼神呆滞,嘴唇哆嗦,肚子里全是气,感觉谁拿根针戳他一下,他都能当场原地爆炸。
“好!今天全组杀青!大家辛苦了,收工!”
随着导演一声令下,路锦连戏服都顾不上换,像见了鬼一样,绕着顾晏之走了个大圈,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保姆车跑了。
“哈哈哈!顾少爷,你看见没?那个大蚂蚱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
林小满麻利地收拾好帆布包,往肩膀上一挎,双手握着轮椅推手,一边推着顾晏之往外走,一边笑得见牙不见眼,
“你今天那嘴皮子也太利索了,跟机关枪似的,突突突就把他给秒了!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能说呢?”
听着身后小姑娘清脆又带着点崇拜的笑声,顾晏之紧绷了一下午的冷硬面容,终于一点点松弛了下来。
应付路锦那种蠢货虽然不费脑子,但片场嘈杂的环境还是让他有些精力透支,眉宇间不自觉地又染上了几分平日里的阴郁和倦怠。
只是在听到林小满的夸奖时,他眼底的阴霾散去不少,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淡弧度。
“是他太蠢。”顾晏之淡淡地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沙哑,却没了在片场时的那种攻击性,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温和,“走吧,回家了。”
“好嘞!坐稳了您呐,咱们回家吃肉!”
林小满答应得响亮,迈开步子,推着轮椅走得虎虎生风。
一个小时后,两人回到了半山腰的别墅。
林小满推着他进了客厅,看着这空荡荡的大房子,心里又开始习惯性地犯嘀咕。
唉,顾少爷也真是可怜,空有这么大个房子,家里人却连个佣人都不给他配,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也亏得他长了一张厉害的嘴,在外面能自己护着自己,要不然这豪门弃子在剧组还不得被人欺负死啊!
小姑娘脑补了一出苦情戏,看顾晏之的眼神顿时又多了几分仗义。
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转身进了自己二楼的房间,打算换身干活的衣服。
不过两分钟,林小满就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宽松T恤跑了出来。
她挽着袖子,露出一截结实又有劲儿的小臂,几步走到顾晏之面前,二话不说,弯腰就把他的轮椅刹车给解开了。
“行了顾少爷,在剧组坐了一整天,屁股都快长蘑菇了。”
林小满双手抓着轮椅扶手,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,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,“从这儿到沙发也就五步远,你自己走过去坐着,我把轮椅推去院子里擦擦,刚才压了一路的泥巴。”
顾晏之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圆脸。
小姑娘脑门上还带着点细密的汗珠,眼神里没有半点对残疾人的小心翼翼和怜悯,全都是“你赶紧给我起来活动活动”的催促。
要是换了旁人敢这么拔他的轮椅,顾晏之早就翻脸把人扔出去了。
可对上林小满,他心里那点因为疲惫而升起的暴躁,居然奇异地被抚平了。
顾晏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耳根子有些发热,嘴上却还是习惯性地冷着声线:“我是老板,你是保姆,哪有保姆天天抢老板轮椅的?”
“我这叫科学护理!五万块钱一个月呢,我不得对你的腿负责啊?”
林小满歪理一套一套的,直接伸手去拉他的胳膊,“快点快点,别磨叽,我还要去炖我妈寄来的风干鸡呢,晚了可就没饭吃了啊!”
手腕上传来小姑娘温热又粗糙的触感,力道大得根本不容他拒绝。
顾晏之眸色微深,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架势,终究还是没脾气地妥协了。
他借着林小满的力道,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。腿刚一用力,熟悉的酸胀感便袭了上来,让他下意识地蹙了下眉,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但林小满根本没给他自卑和矫情的时间,见他站稳了,直接松开手,推着空轮椅“骨碌碌”就往院子里跑,边跑还边回头喊:“自己慢点走啊,敢摔地上我就扣你半只鸡腿!”
顾晏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像小太阳一样充满活力的背影,原本紧抿的唇角,终究还是没忍住,轻轻扬了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,深吸一口气,一步,两步,虽然走得有些慢,却极为坚定地挪到了沙发边,稳稳地坐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