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纲正站在窗边打电话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,见他们进来,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稍等,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关于排异反应药物调整的事,这才挂断电话。
“来了。”他声线微扬,带着温和的笑容,目光落在史修文身上时,突然促狭地一挑眉,“怎么,刚查房回来,被老石骂了吧?”
史修文闻言,愣了几秒,随即尴尬地挠了挠头,脸上一红,“纪老师,您这消息也太灵通了。能不能别揭我短了?那是我粗心大意,该骂,该骂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懊恼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被纪老师当着苏弋伊的面调侃,面子是真挂不住了。
纪纲见他这副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,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了解石泉铭的脾气,刀子嘴豆腐心的;也了解史修文,这小子能力有,就是偶尔毛毛躁躁,总在一些小细节上犯错。所以,石泉铭的骂,对史修文来说也是少不了的成才课。
他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病历,递给苏弋伊,一边起身往外走,一边对两人说,“行了,别磨蹭了,跟我去病房看看。人刚安顿好,有些具体的情况,光看纸面上的东西不够,得现场看看才清楚。这对双胞胎,情况比较特殊。”
三人出了办公室,沿着走廊,往尽头的四人病房走去。
苏弋伊跟在纪纲身后,脚下洞洞鞋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她低头,双手快速翻阅着手里的病历。
“谭云宇,男,12岁。”
“谭云航,男,12岁。”
诊断结果那一栏,红色的【慢性肾功能衰竭(尿毒症期)】显得触目惊心。
她继续往后翻,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生化指标。肌酐值那一栏的数字高得吓人,尤其是哥哥谭云宇的数值,已经远远超过了正常范围,直接逼近了危急值的边缘。
很快,三人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四人间病房前。
纪纲伸手推开门的那一刻,苏弋伊一眼便清晰地看见,这间原本可住四人的病房里,此刻只住了两个孩子。
她紧跟在纪教授身后,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中间那两张紧挨着的病床上。
左手边,靠窗那侧的病床上,一个瘦小的身影窝在那里,几乎缩成了一团。他看起来很瘦,不是那种青春期拔节抽条的健康瘦削,而是一种病态的枯槁。男孩的皮肤有些黄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凸起,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,却又大得有些空洞和阴郁。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卫衣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手臂上的疤痕。那疤痕是长期透析形成的血管造瘘,蜿蜒扭曲,狰狞得像蜈蚣,无声地诉说着他经年累月的痛苦与折磨。
而隔壁那张床上,坐着的男孩,眉眼间与边上的瘦小男孩有几分相似,但明显要稍微壮实一些,虽然脸色也有些不好看,透着一股病气,但至少脸颊上还有点肉,眼神也温和许多,没有瘦小男孩那种令人心惊的死寂。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,安安静静地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。
病床边站着的一对中年夫妇,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焦虑,一看到纪纲进来,他们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。
男人大概四十多岁,背微微有些驼,满脸的风霜色;身边的女人看起来也四十来岁,看起来异常憔悴,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抹不开的愁苦,但衣着收拾得很整洁干净。
“纪教授,您来了。”谭父搓着双手,局促地打着招呼,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难以掩饰的紧张。
“纪教授好。”谭母也跟着欠了欠身,眼神在纪纲身后的苏弋伊和史修文身上打了个转,又赶紧收了回去,重新落在纪纲身上,充满了期待与焦虑。
纪纲朝他们点了点头,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,声音沉稳舒缓,“这两位都是咱们这次治疗团队的医生。”
他先指向史修文,介绍道,“这位是史修文博士,技术很好,负责哥哥的管床。”接着,他又转向苏弋伊,语气里带着丝丝骄傲,“这位是苏弋伊医生,虽然年轻,但是是我们科非常有天赋的医生,这次负责弟弟的管床。”
“史医生好,苏医生好!”谭父谭母连忙点头哈腰,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急切地表达着感谢,“麻烦你们了,真是太麻烦你们了!”
那份卑微与恳切,让苏弋伊心头微微一颤。
纪纲转过头,目光在两张病床之间仔细扫视了一圈,权衡着什么,最后伸手指了指靠窗那个瘦小的身影,对史修文说,“史修文,这是哥哥谭云宇,他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,透析时间长,并发症多,你多盯着点他的透析通路和心功能。”
史修文立刻点头,收敛了脸上的玩世不恭,认真的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,“好的,纪老师。”
纪纲又转向另一边,对苏弋伊说,“苏弋伊,这是弟弟谭云航,他的情况相对稳定一些,但是术前准备也不能马虎。”
“明白,纪教授。”苏弋伊毫不迟疑地应下,声音清澈而坚定。
她在应答的同时,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到这两个男孩身上。肉眼可见的,他们的体型和身高都有着明显的悬殊,瘦弱、矮小的那一个,竟然是哥哥?
她的内心闪过一丝疑问,但这份疑问很快就被她更深层次的“看”所取代。
她的视线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谭云宇枯瘦的皮肉,直抵那两枚早已形同虚设的肾脏。
它们此刻在苏弋伊“眼中”呈现出的景象,令人心生寒意。
不是健康的血红色,而是灰白僵硬的,就跟两块被海水侵蚀多年的嶙峋礁石一样,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囊肿和纤维化区域,萎缩得不成样子。血液艰难地从里面流过,携带的代谢废物却如同泥沙般堆积,不断毒害着这具稚嫩的身体。
那是腐朽枯竭的迹象,预示着一场正在进行的缓慢死亡。
苏弋伊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,她在看到病历资料的时候,就知道“肾衰竭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,但当她真正亲眼“看到”这双肾脏已然走到生命的尽头时,内心深处还是忍不住有种无法言说的悲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