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,天光还带着一层未褪尽的青灰色,苏弋伊已经站在了泌尿外科医生办公室的门口。她推开门,办公室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台电脑的指示灯在昏暗中执着地闪烁着微光。
苏弋伊走到角落里属于自己的那个座位,脱下羽绒服,换上白大褂。她这套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:左手穿袖,右手顺势去摸口袋里的红黑双色笔,然后低头,把有些歪斜的胸牌扶正。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名牌时,她那种身为“医生”的责任就跟着这身白大褂一起上身了。
电脑开机,“嗡”的一声启动音,随之而来的就是新的一天。
趁着系统转圈的功夫,苏弋伊靠在椅背上,开始整理自己今天工作的思绪。时钟的指针缓缓滑向七点十五分,办公室的门开始被陆续推开。
“哎哟我去,外面这风简直跟刀子似的……”
“你喝无糖豆浆啊?”
“昨晚那个结石病人疼了一宿,叫唤得我脑仁疼……”
医生们裹挟着一身外面的寒气,还有肉包子、韭菜盒子混合着热豆浆的复杂香气,呼啦啦地涌了进来。原本安静的空间,瞬间被键盘的敲击声、撕扯塑料袋的刺啦声、还有那些充满了烟火气的抱怨和闲聊填满了。
然而这种热闹并没有持续太久,七点三十,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儿。
石泉铭主任那略带压迫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外面罩着的白大褂熨得笔挺,他环视一圈,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所有还在交头接耳的医生都瞬间噤声,站好自己的位置,等着交班开始。
压抑感,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“交班。”石主任的声音不大,甚至还有点低沉。
值班的主治医生赶紧上前一步,手里捏着交班本,语速飞快且精炼地汇报着夜间的情况,生怕多说一个废字就会招来一顿批。
苏弋伊老老实实地站在纪纲教授身后,手里捏着自己为了轮科新买的笔记本,平静的听着交班内容,时不时的记录几笔。她能感觉到,石主任那种审视的目光,时不时地往她们这群实习生和规培生的脑袋上扫,那种感觉,就像是正在挑选哪个倒霉蛋去回答这世界上最难的问题。
常规汇报结束得很快,就在石主任微微颔首,准备吐出“查房”两个字的时候,一个清脆却略显沙哑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“石主任,稍微等一下。”李琳琳往前迈了一步,她脸上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,是一种发现新大陆后的兴奋,“我这儿有个新收的病人,情况比较特殊,需要跟您和纪教授汇报一下。”
石主任那两道总是拧着的眉毛微微一挑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。旁边的纪纲教授也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,目光投了过来。
“患者秦玉,女性,28岁,主诉是‘排尿期银-到漏尿’……”李琳琳用极快的语速将秦玉的病史、体征以及外院的诊疗经过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。
当她说到“我们常规的检查都没有发现明确的瘘口,无论是CT还是膀胱镜”时,在场的医生们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,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但是,”李琳琳话锋一转,声音也提高了几分,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,“结合患者从青春期就开始‘排尿后滴沥’,再加上‘反复尿路感染’这些像是散装拼图一样的病史,我们……提出了一个新的诊断方向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看着石主任和纪教授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高度怀疑,患者得的不是单纯的瘘,而是先天性尿道憩室,继发憩室内巨大结石,最终结石磨穿憩室壁,形成的尿道XX瘘!”
“轰——”
这句话一出来,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秒,紧接着就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。
这词儿太生僻了。
后面站着的几个年轻实习生一脸懵逼,眼神茫然得像是在听天书,有些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检索“尿道憩室”是个什么鬼。而前排那几个头发稀疏的主任医生则是倒吸一口凉气,眼睛瞪得老大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石主任和纪纲的脸上,也同时浮现出极为震惊的神色。
“先天性尿道憩室?”石主任重复了一遍,眉头紧锁,“这个发病率……我印象里连万分之一都不到。琳琳,你怎么会往这个方向去想?有什么依据?”
所有人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,全都聚焦在了李琳琳身上。在石主任这种级别的大佬面前提出一个如此罕见且大胆的诊断,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十足的把握。
然而,李琳琳却笑了,她转过身,抬手指了指人群后方的苏弋伊,语气坦然得没有一丝犹豫,“石主任,说实话,这个思路不是我最开始就想到的。”
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,“是昨天,带苏弋伊去查体。我还在那儿纠结常规病史呢,这姑娘做完腹部触诊,突然就跟我提了这个可能性。是她把患者那些乱七八糟的症状——从‘排尿后滴沥’到‘尿路感染’,再到最后的漏尿,像穿珍珠一样串成了一个完整的逻辑链,最后全都指向了这个先天性疾病!我当时听完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简直是豁然开朗。”
一瞬间,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,又从李琳琳身上,齐刷刷地转移到了苏弋伊身上。
惊讶、疑惑、审视、难以置信……甚至还有点嫉妒。
十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一个实习生身上,那种压力,别说是刚出校门的实习生,就是心理素质稍微差点的住院医,这会儿估计腿肚子都得转筋。
旁边的王晨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看看苏弋伊,又看看李琳琳,最后憋不住咧开嘴笑了,那表情分明在说:我同学果然牛逼啊!
苏弋伊站在原地,迎着所有人的目光,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。她没有因为被点名而慌乱,也没有因为成为焦点而自得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,仿佛李琳琳口中那个人,不是她。
纪纲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有惊讶,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和赞许。他知道苏弋伊底子好,但他没想到,这丫头的知识储备和临床思维,已经生长到了这种地步。这小脑瓜里,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