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也没等多久,手术室的大门再次打开,赵敏被护士送了出来。她双眼紧闭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苏弋伊立刻走上前,仔细查看赵敏的情况。她轻轻搭上赵敏的手腕,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,又借着“眼睛”迅速扫过她的身体内部,确认补片稳固,气道通畅,没有其他异常。
宋凯早已快步跟了上来,他几乎是贴着平车在走,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,轻声呼唤着,“赵敏?赵敏?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赵敏的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转动了几下,睫毛也随之颤了颤,似乎是听到了宋凯的声音,但终究没有睁开眼睛。
“宋先生,别急。”苏弋伊的声音平静而温和,解释道,“她刚从深度麻醉里脱离,意识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全恢复。我们先送她回病房,安静的环境对她更好。”
宋凯点了点头,看到跟在后面的护工,立刻主动绕到平车的另一侧,哑声道,“我来。”
他握住冰凉的金属扶手,和护工一起,小心的推着赵敏朝病房的方向走去。每一步都迈得极稳,生怕一丝一毫的颠簸会惊扰到车上的人。
苏弋伊跟在他们身后,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赵敏,她留意着输液管里液体的滴速,也留意着赵敏呼吸的频率。
回到病房,宋凯配合着护工小心翼翼地将赵敏从平车转移到床上,护士在一旁迅速而熟练地为她重新连接好床头的监护仪,屏幕上再次亮起代表生命的绿色曲线。她又为赵敏调整好吸氧面罩的系带,确保氧气能顺畅地进入她的身体。
一切都安顿妥当后,护士和护工悄然退出了病房。
病房里有些安静,宋凯和苏弋伊一左一右地站在床边,目光都汇聚在赵敏那张依旧苍白的脸上。
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,赵敏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,然后,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。
她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,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,茫然地打量着白色的天花板。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盛满了刚刚从另一个世界抽离的混沌与迷惘。几秒钟后,雾气渐渐散去,焦距开始凝聚,她转动眼珠,终于看清了站在床边,正俯身凝视着她的宋凯。
“……宋哥?”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似乎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混沌。
宋凯的心头一松,他俯下身,轻声说,“我在。醒了就好……手术很成功,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赵敏似乎想摇摇头,但脖颈却使不上力气。她挣扎着,想要抬起手,却发现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这种对自己身体的失控感让她微微蹙起了眉。
她放弃了无谓的挣扎,目光重新落回宋凯脸上,那眼神里虽然满是疲惫,却已经透出了平日里那股熟悉的坚韧。
“宋哥……你快回去上班吧。”她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但很清晰,“我没事了。我……我之前已经提前联系好了护工,她应该……一会儿就过来了。你放心,我这边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宋凯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,心里一阵发酸。她总是这样,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,习惯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,哪怕是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。他知道,她此刻最不需要的,或许就是旁人怜悯的目光。他更清楚,自己留在这里,除了徒增她的心理负担,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。赵敏的独立与坚强,他比谁都懂。
他沉默了片刻,终于还是点了点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,压下内心的情绪。他直起身,转向一旁的苏弋伊,目光中带着一份郑重与托付,“苏医生,那就麻烦你,帮忙多照看她一下。”
“你放心,宋先生。”苏弋伊立刻应下,她的目光落在赵敏身上,带着一份承诺,“我是她的管床医生,这是我的职责。”
得到保证,宋凯像是终于放心了一样,他再次转过头,重新俯下身,凑到赵敏的耳边。
他的动作很轻,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,如同气音般的音量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最新的消息,一切很顺利!相信我!雷权明年一定会回来。”
赵敏的眼睛,在那一刹那,猛地亮了起来。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芒,仿佛有无数颗星星在她眼底同时被点燃。那张因为手术而苍白的脸庞,瞬间被一股由内而外迸发出的,难以言喻的生命华彩所取代。
疲惫、虚弱、疼痛……所有的一切,在这一刻都被那巨大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她笑了。
那笑容起初只是唇角一个微小的弧度,然后慢慢扩大,漾开,最后变成一个灿烂的笑容。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,顺着脸颊,没入鬓角,但那泪水是带着喜悦的温度的。
她信,她当然信!
因为刚才在手术室里,在她意识介于清醒与混沌之间的那个模糊地带,她真的看到了他。
那不是梦,那感觉比任何梦境都真实。
她看到自己站在一片无垠的、被阳光浸透的草地上,微风轻拂,带着青草的芬芳。雷权就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白色T恤,背着光,站在不远处。阳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,让她看不清他的面容,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雷权那双熟悉的、总是盛满坚定与温柔的眼睛,正在凝望着她。
然后,他向她跑来。
一步,两步……他的身影在光晕中越来越清晰。她看见了他上扬的嘴角,看见了他眼中漾开的笑意,看见了他向她伸出的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那一刻,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,忘记了所有的不安,像一只归巢的鸟,用尽全身的力气,飞快地扑了上去。
那个拥抱的触感,温暖而坚实,瞬间定格,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