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李林甫若能在国子监里熬上个一年半载,凭他的机敏与见识,何愁不能在陛下心中占个位置?
如今倒好,一个正七品下的法曹参军事,管的是偷鸡摸狗、杀人放火这等俗事,整日里跟胥吏仵作为伍,这算什么前程?
可他也清楚,李思训如今是天子身边的得用之人,他若敢不去,传出去便是“不识抬举”四个字,日后在长安城里寸步难行。
所以无论李林甫多么的心有不甘,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苦果。…
到了六月底,延续了近一个月的辩经大会也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这一个月里,国子监门前堪称是车马如龙,大儒云集。
每日辩题也都不重样,从“天理人欲”辩到“性善性恶”,从“礼乐刑政”辩到“华夷之辨”,士子们争得面红耳赤,围观的百姓也听得津津有味,虽然大多数人听不懂,但听个热闹也是好的。
结果如何,市井间也是传得沸沸扬扬,有说某位大儒大获全胜的,有说某派学说被驳得体无完肤的。
但最终结果还得需要朝廷表态。
七月初二,天子的旨意终于下来了,国子监正式更名为太学。
也就在当天,太学广场前立起一块石碑,碑身通体墨黑,高约丈许,上面刻着七句话,字字鎏金。
第一句:文以载道。
碑文旁有御笔亲撰的疏解,大意是说,从今往后,大唐的文章须言之有物,那些风花雪月、无病呻吟的骈四俪六,尽可休矣。
第二句:天理与人欲共存,以礼仪兼之。
意思是说人活着,有是天经地义,不必用天理去压制,只要用礼法来节制就可以了。
第三句:人之初,性本善。
短短的六个字,直接将孟子抬到仅次于孔子的位置上。
从前孟子虽配享孔庙,可荀子还能跟他掰掰腕子,如今石碑一立,等于官方认定:孟子就是亚圣。
第四句:仓廪实而后知礼节。
百姓肚子都填不饱,你跟他讲仁义道德,那是扯淡,朝廷施政,先得让人吃上饭。
第五句:与时俱进,不可墨守成规。
明眼人都能看出,这是天子为接下来的新政改制来做铺垫,至于那些张口闭嘴就是“祖宗之法不可轻动”的老学究们,在这句话面前全部休矣。
第六句话: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
紧接着,朝廷颁下了大唐开国以来最严的胡人限制令:胡人禁止在大唐境内置产,买了宅子、铺面的,限期三个月内处理干净,否则充公。
当然,也不是一棍子打死,那些土生土长的胡人不在其列。
而要想当大唐人,也很简单,把全部家产献给朝廷,朝廷会给你一份正经户籍,均田地里头有你一份,但有一条,那就是三代之内不得入仕。
此令一下,长安两市的胡商们顿时便炸了锅,许多胡商跑到京兆府或者长安县衙去闹事,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顿鞭子。
此时的唐人是无比骄傲的,甚至就连大唐的乞丐,也只接受唐人的赏赐,而不接受胡人的。
第七句话最是震撼人心: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
这八字自太学广场传出后,先是在士林之间广为传诵,到后来便是沿街的货郎也能随口念诵。
往日世人只道 “国家兴亡,肉食者谋之”,与寻常百姓无干。
可此言一出,便是告诉每一个唐人:大唐虽是李氏江山,亦是你张家、王家的,胡骑南下,你家的屋舍一样化为焦土。
国事牵系家事,保家卫国,人人皆有其责。
此碑所载的七语,无异于为大唐树立了一套新的核心价值观。
上到公卿,下到黔首,认也得认,不认也得认,谁要是敢公开反对其中任何一句,那就是跟整个大唐作对…
当夜,李重润在麟德殿设宴,款待此番来京的诸位大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