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晓的眼睛在老俞这张脸上扫了一下就挪开了,跟看车间里随便哪个皮子一样。
她把搪瓷碗和勺子塞回布兜,拎起来,低着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
陆沉站在原地,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截车那回出城的派车单,是她抱着跑的签。扑宏达的假单子,也是她跑的签,还冲他扬着单子叫他回来请火锅。
随机血检开会那天,坐在边上做记录的,还是她!
文件摊上那三张纸,张张都绕不开她。
局里那只手,原来天天在鉴定科门口发号、贴名单。
温凛要的那个名字,用不着等到天亮,已经有了!
记账本上那一行“方晓,火锅一顿,欠”,他还一直惦记着要还呢!
她蹲在这喂的那个歪嘴老头,又是她什么人?
阿针扯了扯他袖子:“别杵着,回先生那去。”
他跟着她回到了先生身后。
车间门口忽然一阵乱。
发电机照样突突地响,堵在门口的皮子却一个个往两边让,让出一条道来。
有人压着嗓子嘀咕:“端杯子的来了。”
一个男人端着保温杯,慢慢走了进来。
工头!
那只杯子陆沉认得,端杯子的那双手他也认得。宏达楼里吃下的那个,余味里拧开杯盖、拈起核丢进嘴里的,就是这双手。
这回总算看清了脸。五十上下,中等个,有点发福,一身宏达的深蓝旧工装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一张脸平平常常,扔进早高峰的公交车里,转眼就找不着了。
这人身上一点味都透不出来。比他高,高出去多少,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工头身后跟着几个穿宏达工装的,最后面那个拖着一条腿,膝盖往反方向弯着,走一步拐一下。
宏达二楼跳窗跑了的那个。那条腿是他一脚跺的,跺得还挺准。
方晓贴着一台织布机站住了,脑袋埋得更低。
工头一眼都没看她,径直冲着先生走过去,点了点头:“裁缝。”
先生笑呵呵的:“来得挺晚啊。”
工头也不急,嗓门不大,满车间却都听得见。
“你家那个带星的,今晚也来了吧?”
几百双眼睛先落在先生身上,又落到阿针身上,最后,全落在了老俞这张脸上。
陆沉的脸皮一下绷紧了。
“冷库的郭振,二院的郑护士长,截车那天夜里老龚、大海,去了三个,一个都没回来。礼拜四,我的孩子在自家楼里待着,他找上门去,又吃了一个。”
在自家楼里待着?麻袋、铁链都备齐了,蹲在窗户下面等着套他,这也叫待着?
工头冲身后抬了抬下巴。瘸腿那个往前拖了一步,把那条折了的腿亮给满车间看。
“这条腿,也是他跺的。”
工头张开五根手指头晃了晃,又攥上了。
“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。裁缝,江北的孩子,就给你家的壳当点心吃?”
满车间一下子炸了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