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换。”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陆言深的表情认真得像在下达作战命令。苏舒然看着他锁屏上那张模糊的四维彩超,摇了摇头,懒得再跟他争。
日子一天天往前走,肚子一天天往外鼓。
孕二十六周的时候,苏舒然坐在省报深度调查组的工位上,对着电脑屏幕改了三遍导语,改完抬头,发现对面工位的同事正偷偷看她。
不是一个人看,是好几个人在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隔着宽松的卫衣也藏不住了,圆鼓鼓的,像揣了半个篮球。
老方从主编办公室出来,路过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过了十分钟,她的工位电话响了。
“苏舒然,主编找你。”
苏舒然撑着桌沿站起来,扶了一下腰,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主编办公室。
省报主编姓孙,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桌上永远堆着三摞以上的打印稿,说话直来直去,不绕弯子。
“坐。”孙主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自己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苏舒然坐下来,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。
“六个月了?”孙主编问。
“二十六周。”苏舒然点头。
“老方跟我说了,你上周跟拍那个社区改造的选题,蹲了一下午,回来脚肿得跟馒头似的。”
苏舒然张了张嘴想解释,孙主编摆了摆手。
“我不是要批评你。你的敬业精神全组有目共睹,退伍军人系列做得漂亮,今年一等奖稳了。但你现在这个状态,继续跑一线采访,我不放心,老方也不放心。”
苏舒然沉默了两秒钟。
其实她自己也知道,最近越来越吃力了。上周蹲点采访回来,腰酸得整晚没睡好,陆言深帮她揉了两个小时的腰,嘴上没说什么,但第二天早上她看到他手机备忘录里多了一行字:“跟舒然谈转岗的事。”
他没开口,但她看到了。
“孙主编,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。”苏舒然坐直了一些,“我想申请转到编辑岗。”
孙主编转笔的手停了。
“你主动提的?”他有点意外。
“嗯。”苏舒然点头,“一线采访暂时跑不动了,但我可以做内容策划和稿件审改。调查组的选题方向我熟,新人的稿子我也能帮着把关。不出外勤,坐班就行。”
孙主编看了她好一会儿,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“苏舒然,你是我带过的记者里最让我省心的一个。”他把笔丢在桌上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推过来,“转岗申请表,我早就准备好了,就等你自己开口。”
苏舒然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的日期,是一周前的。
“您早就打算让我转了?”
“老方上周就跟我提了。”孙主编靠回椅背,“但他说你脾气倔,别人替你做决定你会不高兴,得等你自己想通了主动来说。”
苏舒然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老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骂她稿子的时候凶得像只炸毛的猫,背地里操的心比谁都多。
“谢谢孙主编。”她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了名,“还有老方。”
“谢什么?”孙主编站起来,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,秋天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进来,“你是省报的人,我们不会亏待自己人。产假结束之后,随时回一线,位置给你留着。”
苏舒然攥着那张签好的表格走出主编办公室,路过老方工位的时候,老方正对着屏幕改稿,头也没抬。
她站了两秒钟,轻声说了句“方老师,谢谢您”。
老方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拍,哼了一声。
“少煽情,回去把上周那篇社区改造的终稿给我改完再走。”
苏舒然笑了,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转岗手续办得很快,三天就走完了流程。苏舒然从调查组的外勤工位搬到了编辑部的内勤区,工位大了一圈,椅子换成了带腰靠的人体工学椅,据说是孙主编特批的。
不用再跑外勤之后,她的时间一下子松了下来。
下班早了,回家的路上她开始逛母婴店。第一次逛的时候只是随便看看,结果一进去就出不来了。婴儿连体衣、小袜子、口水巾、安抚玩偶,每一样都小得让人心软。
她拍了张婴儿袜子的照片发到闺蜜群里,配文“这么小一只袜子,能装下一个人的脚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