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辗转,春去夏来。
自人类议会全票通过《林默纪念日》法案后,世间依旧是一派安稳平和的盛世光景。人间烟火绵延不绝,鬼界温柔情愫渐生,所有生灵都在安稳岁月里悠然度日,只是心底多了一份无声的期许与敬畏。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,等候第一个属于救赎者的专属纪念日,等候这场跨越阴阳、奔赴岁岁年年的致敬。
很快,一年光阴悄然划过,6月28日如期而至。
这一日的天气格外澄澈明朗,万里晴空一碧如洗,没有流云遮眼,没有风雨侵扰,整片天地干净得纯粹通透,像是天地万物都在自发肃穆,静待这场特殊的仪式。阳光温柔洒落,铺满人间每一寸土地,落在街巷楼宇、山川原野,也落在每一个心怀敬畏的生灵身上。
正午时分,整点将至。
遵照议会颁布的统一规制,整片人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大大小小的人类聚居据点,无一例外停下了所有劳作与喧嚣。商铺关停交易,街巷褪去人声,学院暂停授课,岗哨收起值守的忙碌。无论是平安区的核心主城,还是偏远的边疆小镇,无论是繁华的市井街巷,还是静谧的山野村落,所有人类尽数停下手中的事,自发列队肃立,神情肃穆,静待默哀仪式开启。
不止是人类。
地府驻地、阴阳交界、四方诡异栖息的据点,所有游离在人间的灵体与诡异,也尽数收敛周身气息,褪去平日的松弛与嬉闹,整齐伫立在各自的驻地之上。没有号令催促,没有规则强制,这群曾受林默庇护、得以存续世间的诡异,自发恪守敬畏,静静等候仪式开启。
百年乱世,人类与诡异曾对立厮杀、彼此猜忌,可在今日,所有的隔阂、分歧、过往恩怨尽数消弭。
在林默的救赎面前,众生平等,阴阳同源。
镜叔立于平安区中心广场的高台之上,掌心本命镜面微光流转。
自从纪念日法案落地,他便主动承担起了这场全域仪式的同步转播工作。镜面连通天地数据流,跨越地域阻隔,将人间数百座据点、所有地府驻地的肃立画面,尽数汇聚、同步呈现。
浮空的巨大镜像光屏上,无数画面层层铺开、同步流转。
千里山河,万众肃立;阴阳众生,共赴一礼。有人间老者垂首静默,有青涩少年躬身致敬,有铁血鬼差敛容伫立,有温顺诡异垂眸安神。天南地北,山海四方,无数身影整齐肃穆,千千万万的生灵,怀着同一份敬畏与感恩,静待这一刻的到来。
没有激昂的号角,没有隆重的礼乐,整片天地只剩极致的安静。
下一秒,正午整点到来。
无声的讯号贯通阴阳两界。
同一时刻,亿万生灵齐齐垂首,全域同步默哀。
一分钟的时间,说长不长,短到转瞬即逝,在浩瀚岁月里不值一提;可放在此刻,却重逾千钧,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所有人都在这短暂的静默里,回望那段黑暗沉沦的乱世岁月。想起裂隙全开、天地崩塌的绝望,想起熵兽围城、生灵涂炭的惨烈,想起人间无援、前路无光的茫然。也想起绝境之中,那道孤身逆行、逆势而上的身影,想起他以凡人之躯扛天地重担,以一己之身换万世太平,最终以身合道、隐匿虚空,从此默默守护世间,不求分毫回报。
往日的细碎感动、深埋心底的敬畏与愧疚,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,填满了整片天地的寂静。
广场中央,阿飘静静伫立在人群一侧,灵体安稳柔和,往日灵动活泼的眉眼此刻满是肃穆。她看着镜中铺展的万千肃容,心底一片温热澄澈。百年漂泊,乱世浮沉,她是最懂绝境无望的人,也最清楚林默这份救赎有多厚重、多珍贵。
苏晚站在高台旁的侧方,身姿安然,轻轻垂眸俯首,沉静参与着这场全域默哀。她陪林默走过最久的岁月,见证过他所有的疲惫、坚守与牺牲,比任何人都明白,这盛世烟火、众生安稳,皆是他倾尽一切换来的馈赠。
时光静静流淌,一分钟的默哀临近尾声。
就在众人依旧垂首沉凝、心怀感念的瞬间,苏晚下意识轻轻抬眸,望向头顶澄澈的万里长空。
下一瞬,她的呼吸骤然一滞,眼底瞬间盛满了震惊与动容。
原本干净无云的青空之上,忽然有细碎的金光悄然亮起。
那不是日光的璀璨,不是云霞的流光,而是独属于系统本源、独属于林默的鎏金微光。细碎的光点源源不断从虚空深处流淌而出,迅速汇聚、舒展、绵延开来。
一道恢弘绵长的金色光痕,横贯整片苍穹,从天际一端延伸至另一端,璀璨温柔、澄澈盛大,像一条静静流淌的金色长河,铺满了整片人间天空。
它不刺眼、不凌厉,没有半分天道规则的冰冷肃穆,只剩极致的温柔与包容,轻轻笼罩着整片大地,温柔包裹着每一个肃立致敬的生灵。
“你们活着,就是最好的纪念。”
上一年系统留下的箴言,还静静烙印在所有人的心底。世人以为这只是天地规则的宽慰,以为那位以身合道的少年,早已归于虚无、隐于虚空,再也不会现身人间。
可此刻,漫天金河现世,无声诉说着他从未远离。
他一直都在,一直守在这片他倾尽所有守护的天地之间,默默看着人间安稳,看着众生顺遂,看着岁岁年年烟火不息。
苏晚怔怔望着漫天金光,眼底温热翻涌,心头百感交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