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八小时。
系统定格的倒计时,冰冷又公平,不多一秒侥幸,不少一秒缓冲。血色预警铺满整片边界虚空,五倍于上次浩劫的恐怖压力,沉沉压在平安区每一个生灵的心头,无处可逃,亦无从规避。
最高战备状态,全线启动。
方文山第一时间签发全域战备指令,所有外出任务全数终止,所有分区据点即刻收拢兵力,所有物资、人手、战力统一归编调度。曾经循序渐进的休整计划、稳步推进的防线修缮、按部就班的战力特训,全部按下终止键。接下来的两天两夜,整片平安区只为一件事活着——迎接终局之战。
没人明着说出那句话,但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。
这大概率就是最后一战。
赢,则山河存续,人间安稳,人鬼共治的盛世得以延续;输,则天地倾覆,万物湮灭,所有守护、所有坚持、所有牺牲,尽数化为泡影。没有退路,没有翻盘余地,没有战败后的重整机会,这一战,便是生死定局。
短短半日,原本烟火温热的平安区彻底褪去了所有温柔闲适,整座城池肃然死寂,空气里弥漫着沉甸甸的肃杀与悲壮。街巷不再有闲散散步的居民,不再有嬉闹追逐的孩童,不再有阿飘温柔寒暄的笑语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街巷空旷冷清,唯有阵阵急促的脚步声、物资搬运的碰撞声、设备调试的嗡鸣声,层层叠叠回荡在天地间。
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,做着属于自己的“最后一件事”。
人类觉醒者的驻地,没有激昂的战前誓师,没有热血的口号呐喊,只有一片安静到极致的肃穆。
不少战士褪去了平日的训练装束,静静坐在营房之中,低头执笔,落笔沉重。他们在写遗书。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悲壮的抒情,纸上落下的全是最朴素、最琐碎的牵挂。有人交代家中年迈父母的赡养事宜,有人叮嘱年幼弟妹的成长前路,有人放不下相守的爱人、稚嫩的孩童,有人细细罗列自己为数不多的遗物分配,有人只是简单写下一句“勿念,为国守家,死而无憾”。
经历过两次浩劫,所有人都早已看透战争的残酷,也早已看淡生死。只是凡人肉身,终究有牵有挂、有舍有念。他们不怕战死沙场,不怕肉身湮灭,唯一放不下的,是身后那些留在安稳人间的至亲至爱。
有人写完长信,默默叠好,装入防水信封,贴上专属编号,交由后方统一存档保管。一旦此战不归,后方会代为送达,替他们走完最后一程牵挂;有人笔落哽咽,沉默良久,抬手拭去眼底酸涩,转头便拿起武器,继续打磨战法、检查装备;还有年轻的新兵,第一次直面灭世级浩劫,心中惶恐却不曾退缩,一笔一划认真写下遗言,字里行间满是青涩却决绝的坚定。
每个人都在默默告别,却无一人退缩畏惧。
相比于人类战士直白的牵挂与告别,鬼差军团的战前准备,多了一层独属于灵体的悲壮与默契。
它们没有家人故土可以牵挂,没有遗书可以书写,没有肉身遗物可以留存。灵体即是全部,湮灭即是终局,一旦战死,便是彻底消散,世间再无痕迹。
所以它们彼此之间,立下了独属于鬼差的战前约定。
营房之外、防线之下、祭坛之前,一对对、一群群鬼差相对而立,空灵的灵体微微震颤,以最纯粹的灵韵共鸣,许下最沉重的诺言。
“我若消散,东线第三段防线,归你值守。”
“我若陨落,此处哨位,劳你替我守住。”
“记得替我看好阵地,别让熵兽踏进一步家园。”
没有儿女情长,没有细碎嘱托,它们的牵挂,从来都是阵地与防线。生为守土鬼差,死为护家亡魂,若是此战湮灭,便托付战友替自己继续站完未竟的岗、守完未护的家。
无数简单质朴的约定,在军营之中悄然响起,没有喧哗,没有悲戚,只有无声的默契与滚烫的赤诚。它们早已将阵地当成此生唯一的归宿,将守护家园当作毕生的使命,哪怕身死魂消,也盼着同伴能替自己守住这片山河安稳。
整片平安区,人类执笔留牵挂,鬼差立约托山河,两种截然不同的告别方式,却藏着同样的视死如归。
落日西沉,残阳如血,染红了平安区后方的英烈纪念碑。
石碑肃穆庄严,镌刻着两次大战所有阵亡的将士姓名,人类英烈、湮灭鬼差的名字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,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条为家园牺牲的性命。晚风拂过石碑,带着微凉的寒意,仿佛无数亡魂静静伫立,默默守护着这片他们用性命护住的土地。
秦勇独自一人,静静伫立碑前。
一身漆黑战甲纤尘不染,身姿挺拔如松,依旧是那个沉稳凌厉、杀伐果断的鬼差统帅。可此刻的他,卸下了所有战场的凛冽杀气,眼底只剩沉厚的肃穆与虔诚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密密麻麻的姓名,触感冰凉,心底滚烫。这里躺着他所有的老部下、老战友,是两次浩劫里,一个个死战不退、最终彻底湮灭的同伴。
三个月前,他亲手送他们落幕;三个月后,更凶险的浩劫再度来临,而此刻伫立在此的,只剩他一人。
晚风萧瑟,人影孤绝。
秦勇微微垂眸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近乎呢喃的轻语,字字沉心,句句泣血。
“诸位兄弟。”
“此战凶险,远超从前。”
“若是末将回不来,便随你们一同归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