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被占领后的仰光,一片惨澹。
英国人临走时把银行金库泼了腐化药水,变电厂炸了,码头上的起重机推倒了,能带走的机器全拆了装船。
但英国人没来得及烧掉的仓库和货栈,在日军进城前的那几天真空里,被本地暴民和从印度、缅甸各地涌来的散兵游勇抢了个干净。
本地富人的住宅被砸开,冰箱和钢琴擡到临时市场上贱卖,上千盾的东西五十盾就出手。
倒是华侨大部分都跟着泰山集团撤往缅中,并没有在这场混乱中受到损失。
等日军开进来的时候,街面上能抢的已经抢完了,让鬼子们很是愤怒。
他们进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贴告示,宣布「缅甸独立」,成立了一个叫「行政委员会」的缅甸人机构,让他们负责城市保洁和治安。
但委员会手里既没有运输工具,也没有愿意干活的人。
被日军俘虏的英缅军士兵被赶去扫街,本地劳工被强征去清理码头和道路,市场上重新有了米和盐,但价格是英国人时期的三倍。
随军而来的,还有日本商人。
日本商行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,门板一开,招牌一挂,就开始收购大米、柚木和橡胶。
普通仰光人蹲在路边看着这一切,有些麻木。
英国人走了,日本人来了,日子比以前难过了,但从没好过。
倒是有些人还记得这座城市有一家名叫泰山的大型跨国企业,对本地人不错,对穷人很宽恕。
住在九文台区一条巷子里的阿昌就是其中一个。
阿昌是华人,三十来岁,在仰光做了十几年木工,英国人时期给码头修过货箱,给英国人住宅修过门窗。
日军进城后,他的木匠铺关了半个月,后来重新开了,但没什么活。
直到有一天,一个穿缅甸义勇军军官制服的人走进他的铺子,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「码头上缺个修木箱的杂工,你去不去?」
阿昌看了他一眼。
这个军官叫貌基,是日军扶持的缅甸义勇军里一个小队长。
阿昌的一个亲戚在仰光码头工会做事,应该是那位亲戚介绍来的,毕竟阿昌的木工手艺是很不错的。
为了生活,他自然同意了。
码头的活很杂。
阿昌被分到明格拉顿机场外围的一个物资堆放点,负责修那些从船上卸下来、准备运进机场的木箱。
木箱里装的是什么,他不知道,也不问。
他每天推着工具车从堆放点走到机场铁丝网外面的一排简易工棚,给工棚修门板,给仓库换窗框,有时候被叫去修跑道边上的排水沟盖板。
工棚离跑道只有一百多米,中间隔着一道铁丝网和不时巡逻的日军哨兵。
阿昌干了三天,也偷偷观察了三天。
第一天,跑道上有十几个人在干活,推着碎石车,扛着钢板,把跑道两头的弹坑填平。
阿昌修排水沟盖板的时候,蹲在路边数了一下,干活的大概有一个小队,全是日军工兵,没有缅甸劳工。
第二天,工兵还在干,但跑道中间多了一排用树枝和伪装网搭起来的简易掩体,掩体下面盖着油桶和木箱。
第三天上午,阿昌正在给工棚换门轴,听见天上有声音。
他擡头看了一眼,三架飞机从东南边飞过来,机身涂着土黄色和绿色,机头下面挂着炸弹。
飞机依次落在跑道上,滑到那排掩体后面停下来,地勤从掩体里钻出来,推着油桶和弹药车往飞机那边跑。
阿昌低下头继续换门轴,心里将这情况记下。
过了一会儿,又来了两架,不是战斗机,是轻轰炸机,机身更长,翅膀更宽。
下午,又来了四架战斗机。
他把这些记在心里,没有跟任何人说,继续坐着自己的活计。
到了夜晚,工人们被驱离工地,要求住到更远的地方,这显然是提防工人们晚上潜入机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