恶人逍遥法外,背后往往有个心碎的家庭。
王希冀在学校为非作歹不假,却也是父母眼中的掌上明珠。家里的亲戚朋友当然不能善罢甘休,组团到派出所讨要说法,结果被三言两语支到了学校。
一伙人蝗虫过境般硬闯三高中,还在学校操场拉起白底红字的条幅,用喇叭大喊要学校承担管护学生不利的责任,并交出始作俑者小雯。
学校保安被臭骂一顿,立刻报警,派出所那边却推三阻四不肯来。校领导蜷缩在办公室无计可施,直到所有班级都炸了锅,扒窗户看起热闹,他才不得不走出来。
“各位家长,先不要激动。这件事我们学校已经第一时间上报教育局,我们会按照上级安排妥善解决此事,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……”程校长面对着愤怒的亲友团,慌张地敷衍了几句。
“就你是校长啊,你少把事情往上面推,我们现在就要结果,不然就不走了。还有,你赶紧把找人打我们家孩子的那个小丫崽子叫出来,我们看看是啥人啊,心这么狠!”王希冀的家人咆哮着,似乎要冲出条幅的束缚撕咬程校长一般。
正当局面不可控制之际,李老师不知从哪蹿出来,横在程校长身前。
他顶着王希冀亲友团的炮火,把那晚见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。
亲友团自然不肯善罢甘休。他们调转枪头,“黑社会帮凶”“人渣”之类的话,一个劲地往李老师身上招呼。
李老师气血翻涌,当年的倔驴脾气又上来了。
他拿出当年在山钢附中骂田径队的嗓门,义正词严地吼道:“都别吵吵!你们这帮人给我听好了!”
亲友团被吓了一跳,声音略小了一些。
“我李刚郑重说明,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,如果有半点不实我不得好死!你们不要把自己对孩子疏于管教的恶果,栽赃给学校或任何人!只有那位女同学才是真正的受害者,而你们,个个都是帮凶,不仅伤害了别人,也亲手毁了自己孩子的前程!”
说到这里,李老师顿了顿,睖起双眼环视四周,凛凛威风宛如一尊战神。
“你们眼里的乖孩子,所作所为已经严重超出一名高中生的行为规范,我会向区、市教育局实名反映。我们教育系统的规则,我们的校规校纪,一定会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,也会给受伤害的同学一个慰藉!对于你们孩子的遭遇,我很惋惜,但也是咎由自取!想要制裁凶手,请你们出门左转去派出所报案,而不是在这里无理取闹,影响孩子们学习,干扰我们的教学秩序!”
……
大巴再次听到李老师的动静,大概是在一周之后。
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后,大巴照例帮老师往体育组搬运器材。在经过后勤办公室时,他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程校长的声音。
大巴蹑手蹑脚地放下器材,潜伏在门口偷听。
“小李子啊,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”程校长正以一种不悦的语气责备李老师。
“不管王希冀这孩子平时啥样,人家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!毕竟这事情不是发生在学校里,接下来就是看派出所能不能进一步调解,给王希冀家长一个说法。咱学校这边就放下身段,尽到安抚家属的义务嘛。你你你……你说你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往教育局捅这事儿干嘛啊?就知道给我添乱!”
“校长啊,按您这么说,这要是谁酒驾出车祸受了伤,交警还不追究他责任了呗?明明就是他王希冀犯错,咱追究他的责任有问题吗?惩治凶手抚慰家属是警察的职责,跟咱们有啥关系啊。我这也是为了咱学校名声考虑,校规校纪就在那摆着,要是对这么恶劣的行为都没个说法,对您的名声也不利啊,反正我觉得我做得没错。”
李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,像是在极力控制情绪。
“少他妈跟我抬杠!我这几天让你在家反思,你就给我思出这么个结果啊?你虎了吧唧跟家属硬刚,还是为我着想啊!”校长爆起粗口,伴着拍打桌子的咣咣巨响。
“我是看着你长大的,我当你班主任那会儿你就这个臭脾气,我权当你年龄小,不懂事。这一晃都三十来岁的人了,咋就没有点长进呢?你别忘了你是咋从附中出来的,要是没有我他妈力排众议收留你,你就得喝西北风去!”
“我……”
李老师刚要开口辩解,却再次被校长的怒吼打断。
“就他妈能给我捅娄子,滚出去,给我滚回家接着面壁去!告诉你,我要是挨处分了,你也别想在这干了!”
只听见办公室里由远及近传来重重的脚步声,大巴再想回避已经来不及。面前的李老师黑着脸,看到大巴后猛地一怔,瞪了他一眼,摔门走了。
李老师硬刚王希冀亲友团时,大巴正在体育组干活,后来听同学聊天才了解到李老师的英雄事迹。刚又偶然旁听了这场争执,他算是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了个大差不差。
之后的几天,大巴每次路过后勤办公室都有意张望,可李老师的座位上始终空着,学校里也见不到他人影。思来想去,大巴酝酿出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这天上午的历史课上,大巴埋头写起纸条,几经辗转传到小雯手里。
小纸条在当时是课堂上的通讯神器,具有无声、隐蔽等多重优势。同学间无论是问点正事,还是闲聊、撩闲、小情侣搞对象,甚至是约架,都用小纸条来传递信息。
小雯打开纸条先是一愣,轻轻皱了皱眉,小脸涨得通红,把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……
三天后,一纸联名请愿书张贴在校长办公室的门上。a2大小的白纸上细数了王希冀团伙在校园内外的种种罪行,也包括那晚猥亵行为。下面洋洋洒洒地写了上百人的名字,小雯那清秀的签名也赫然在列。
请愿书中,同学们一致要求校方严惩王希冀等人,还顺带着为老李说了个情,呼吁校方立即让见义勇为弘扬正义的优秀园丁李刚老师返岗上班。
学校方面反应神速。程校长立刻对请愿书中反映的情况开展调查,第二天火速召集校长办公会,会上罗列出调查结果以及李老师和班主任等人的证言,通过集体决策作出对王希冀等人的处分决定,上报教育局后在校内公布。
整套动作行云流水、一气呵成,连市教育局局长都对程校长的处理方式和工作效率给予充分肯定。
“那王希冀家里边就能善罢甘休了?”虽然听起来挺解气,我还是不太相信这事就这么算了。
“还能咋地啊?家里人肯定也从王希冀嘴里抠出事情的前因后果了呗。自己家孩子是啥货色能不知道吗?事闹得这么大,学校没给他们开除就挺给面子了。反正在那之后,这几个人消停了不少。”大巴对我的怀疑有些不屑一顾。
新学期的开学典礼上,李老师作为唯一一名非授课教师的优秀教工代表,光荣上台领奖。张明敏同款的中山装笔挺严肃,三七分的发型油光可鉴,如同被牛犊子舔了似的,一张大嘴咧得像人品爆发考了“双百”的差等生。
“你敢信吗?当时联名请愿那些人里,有一多半压根就不知道老李长啥样!都一帮臭随大流的!”每谈起这件事,大巴的字里行间都会流露出一丝鄙夷。
可大巴的毒舌并没有掩盖住他的心口不一。这档子事之后,两颗钢铁直男的心,越来越近了……
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,李老师背着手走到操场,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大巴他们训练,随后踱到大巴身边,递给他一个信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