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以为你在修表,在和时间对抗。”
林默抬眼,目光澄澈通透,直直看穿他百年虚妄的执念,语气不重,却字字诛心。
“其实,你只是在逃避告别。”
“你把整片十二时辰的时间强行停在这里,不肯向前一分一秒。你以为你是在留住时光、留住回忆,可你不知道,你同时也把你的女儿,死死困在了十二岁。”
修表师傅浑身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,呼吸骤然停滞。
“她永远停在十二岁,永远长不大,永远走不出这间小小的钟表店。”
“没有未来,没有余生,不能奔赴轮回,不能消散解脱。她被你锁在过去的时光里,陪着你日复一日,困在这片死寂的牢笼中,百年不得脱身。”
这句话,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。
百年来,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深情的守护者。
他以为自己死守回忆、停滞时光,是对女儿最深的眷恋,是唯一能留住她的方式。
可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,自己所谓的深情,不过是最自私的禁锢。
他成全了自己的执念,留住了自己的念想,却困住了那个他最疼爱的小姑娘。
他不肯放手,所以女儿连轮回解脱、奔赴新生的资格,都被彻底剥夺。
柜台后的修表师傅,那双常年稳如磐石的手,终于开始剧烈颤抖。
单薄的白大褂袖口微微晃动,指尖抑制不住的轻颤,连带着整片身形都微微摇晃。年轻干净的面容彻底褪去所有平和淡然,眼底积攒百年的麻木轰然碎裂,汹涌的酸涩、愧疚与悔恨瞬间喷涌而出,彻底淹没了心神。
百年诡生,他从未有过一刻如此狼狈、如此无助。
他熬过了时光,熬成了诡神,扭曲了天地时序,困住了整片诡域,到头来,只是困住了自己,也困住了最爱的人。
死寂的店铺里,响起他沙哑细碎、带着浓重哽咽的轻声发问。
声音很轻,几乎快要碎裂,藏着百年最深的愧疚与惶恐。
“那她……想走吗?”
这一问,问垮了百年执念,问碎了半生虚妄。
他守了一辈子、困了一辈子、执念了一辈子,从头到尾,都只是自顾自的自我感动。
从来没有问过那个被他困住的小姑娘,愿不愿意永远停留在此,愿不愿意被困在这方寸小店,永远不见天光。
林默静静看着他崩溃失态的模样,没有半分戏谑,没有半分冷漠,语气依旧平静沉稳,却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。
“你从来……没有问过她,不是吗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间死寂的钟表店内,一阵清脆细碎的铃铛轻响,忽然从店铺最幽深的阴影深处缓缓传来。
叮铃——
声响轻柔悦耳,不带半分诡异戾气,干净又纯粹,像是孩童随身佩戴的小银铃,被跑动的身影轻轻晃动,传出细碎灵动的动静。
那声音轻轻掠过死寂的店铺,穿透层层错乱的时光,轻飘飘落在两人耳中。
下一秒,幽深昏暗的店堂深处,隐约响起一阵轻快细碎的脚步声。
哒哒、哒哒。
轻盈、稚嫩,带着孩童独有的灵动,像是一个小小的身影,正在幽暗的时光夹缝里,轻轻跑动。